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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鵲華秋色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③《樹皮鳥繪》 田欣妤(10歲)

④西夏黑釉剔刻花四系扁壺 寧夏回族自治區博物館藏 圖①④由視覺中國提供 圖②③選自《博物館中的藝術史》
如今,博物館越來越火爆,每逢假期,許多熱門博物館門前總是門庭若市。然而,當我們走進展廳,在一幅畫、一件瓷器、一尊佛像前能停留多久?根據英國威斯敏斯特大學教授愛莉森·艾德利和她團隊的相關研究,如果沒有任何教育干預,觀眾實際上在一件展品前停留的平均時間僅為17秒左右。十幾秒的時間,足夠按下快門,卻不足以進入展品世界并理解其內涵。因為低于20秒的短暫興趣無論多么令人興奮,我們可能只是在博物館玩得很開心,但并沒有從這里真正學習到實質性的東西。
在博物館,學會看見
博物館之旅的意義,不在于“看到”藏品的數量,而在于我們是否真正地“看見”(即“慢觀看Slow Looking”)甚至“看懂”它,那是一種讓目光停下來、用心觀看作品并與之對話。
記得有一次,我組織親子家庭參觀北京故宮博物院,請大家用至少一分鐘時間觀察九龍壁,然后由兒童提出一個問題,家長回答。當時一個小男孩問他爸爸:“這些龍的動態為什么不一樣?”父親當時愣了一下,然后他們一起再次走近作品觀看龍的動態,并用了約5分鐘的時間邊看邊討論。我聽到他們說:這條龍是飛龍,它在云里;這條龍在海上……那一刻,對于這對父子來說,周圍的喧鬧似乎靜止了,龍仿佛真的從壁畫上騰起,那是屬于普通家庭最自然的“看見”。所以,“看見”可以從一個問題開始,然后“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地觀察討論。下次當你走進或再次走進博物館時,不妨試試這個辦法。比如在北京故宮博物院,抬頭看看飛檐上的小獸,問問自己或同伴,它們的動態、色彩或象征寓意是什么?或嘗試在紅墻金瓦間漫步,體會六百年沉淀下來的靜默之美。美常常藏在細節里,等待被發現、被觀察、被討論。
我還想起幾年前在法國盧浮宮,當時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擠在《蒙娜麗莎》前舉起手機或相機拍照,可展廳里其他作品“無人問津”。我走近并觀看它們,在它們身上我看見了不一樣的美,我也被這些“沉默”的作品打動。它們默默地“陪襯”“陪伴”《蒙娜麗莎》,如同我們身邊不呼喊、不爭搶的人,雖然安靜但卻讓人心生敬意。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參觀博物館的意義并不只是看到特別的展品,它更像一面鏡子,映出我們當下的心境。所以,美并不僅僅在名作中,也在每一處愿意被看見的地方。
下次當你站在某件作品前,不妨停下3—5分鐘,問問自己:我為什么被它吸引?它讓我想起什么?也許你想到兒時的伙伴,也許是童年某個課本里的片段,也許是某個午后的陽光。那一瞬間,展品就從“物”變成“人”的回憶。所以,所謂“看懂”,并不是僅僅知道每一件展品的年代與出處,而是在其中看到生活的回聲。博物館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展品本身,而在觀眾的那一雙雙停駐的眼睛里。只要你愿意讓目光再多停留一秒,美就會多向你靠近一步。
在博物館,學會學習
博物館不是必須“懂”了之后才可以進去,但是如果我們愿意提前做一點兒準備,它會回饋給我們更多的驚喜。
參觀前的“小預習”因人而異,可以閱讀相關圖書,也可以只是簡單地瀏覽博物館官網,了解有哪些展覽、哪些特別展品、自己最感興趣的是什么。
在博物館參觀時,可以考慮利用博物館現有的資源,比如你想安靜地獨自欣賞,可以戴上講解器;想更多互動,那就跟著人工導覽;想隨心走動或尋找自己最愛的作品,那就跟著地圖。如果面對一件特別陌生的作品,不知道如何看起,不妨試試一個簡單的方法——五分鐘觀看法。第一分鐘看顏色,第二分鐘看形狀與線條,第三分鐘看細節,第四分鐘想它可能講述的故事。第五分鐘問自己,我為什么喜歡(或不喜歡)它?五分鐘不算長,卻足夠讓一件作品從“物件”變成“遇見”。
離開博物館,并不是學習的結束。你可以回看拍下的照片并分享給好友或家人,查一查自己喜歡的展品背后的故事,看一部紀錄片或在生活中尋找與展品相關的形狀、圖案、色彩等。當你發現“我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陽光,也和展廳里那幅畫的光一樣溫暖”,博物館就已經滲進了你的生活。
我經常會和很多家長溝通,有的家長擔心“孩子太小,看不懂”。其實在博物館里,知識的學習不是唯一目標,更重要的是讓孩子感受展品的獨特魅力。當孩子學會了停下腳步凝視一幅畫,學會了在青銅器的裂紋里看到時間的溫度,在壁畫的殘色中看到生命的延續,那一刻,學習已經發生,美也在悄然流淌,孩子的心里就種下了終身學習的種子,逛博物館或許就成了孩子一生的愛好之一。
在博物館,讓美發生
如果說普通人走進博物館是一場自由的旅行,那么教育者在博物館更像是一場帶著使命的探險。對于教師而言,博物館不僅是一座藝術殿堂,更是一間沒有圍墻的課堂。
我常常帶著學生或家長走進博物館,孩子們最初的樣子,總是興致勃勃地左顧右盼,仿佛進入一座巨大的游樂場。但當他們開始使用學習單探索時,他們就安靜下來了,接著我們進入展廳導覽,慢慢地靠近展品,觀看細節、討論內容、模仿人物的姿勢,甚至試著用手比畫風的方向,我們就這樣走進了藝術的世界。
在我看來,博物館教育,不是講解,而是喚醒。我們作為教育者的角色,不是知識的單向傳遞者,更不是一個教育獨裁者,而是打開窗戶的人,讓光透進來,讓孩子和家長看見色彩的層次與展品細節的呼吸,并感受其背后的寓意,更重要的是,與其當下的生活、學習或工作相關聯。
藝術是一種通用語言,其不受歷史偶然性的影響,但是這門語言需要通過學習而獲得。如今,大多數博物館都設有教育部門為學校和公眾提供的基于博物館的學習項目,這種轉變也促進人們更加關注博物館實踐中的教學策略,比如視覺思維策略、慢觀看、多感官學習等。
在我的教學實踐中,“提問”是我經常使用的一種簡單且行之有效的方法。在組織家庭展廳參觀時,我通常提出3—5種類型的問題,即什么(What)、哪里(Where)、誰(Who)、什么時間(When),并在每個問題之后都追問“為什么(Why)”,我稱其為“WHs戲劇法”。也就是說,我把藝術品看成“戲劇”的一個場景或片段,從視覺敘述的角度,使用“提問”的方法對作品的要素(時間、地點、人物或事件)如同戲劇一般逐層解讀。
“提問”不僅是為了得到答案,還是為了所有參與者共同討論。比如我們在參觀臺北故宮博物院館藏的《鵲華秋色圖》(趙孟頫)時,我先通過“你的好朋友是誰?”“你知道哪些名山大川?”等問題將家庭當前經驗與博物館參觀內容聯系起來。當觀眾沉浸其中的時候,我再通過提問引導觀眾關注學習內容并促進活動的持續發展,比如畫中描繪的是什么季節?你最喜歡一年中的哪個季節?你會使用哪四種顏色分別描繪一年中的四季……這些問題之間相互關聯,一個問題討論之后引發并開始另外一個話題,從而避免漫無目的的“跑題”討論。在活動接近尾聲時,我會通過提問引導觀眾回顧和梳理與主題相關的內容,總結前面展廳參觀中的重要信息,同時留下懸而未決的問題以激發觀眾思考。比如藝術家董其昌和周密的故事給你什么啟示?如果你有機會和古人一起旅行,你會邀請誰?這些問題簡單卻有魔力,讓孩子們的眼睛亮起來,也讓他們在展品前停留更久。
教育不是把知識從一個腦袋倒進另外一個腦袋,而是讓一個人有可能、也有意愿去看世界。孩子們帶著好奇在展廳里學會提問、學會感受,他們未來看世界的方式也將悄然改變,而這種改變是任何學校課堂都難以替代的。
人們常說,博物館是城市的靈魂。在這里,藝術與生活相遇,歷史與未來交流。每一件展品都在低語,只是我們需要一些時間去傾聽。博物館的力量,并不在于震撼,而在于喚醒。喚醒之后,是思考、是選擇、是行動、是促進我們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人。總之,當我們學會在博物館看見、學習,并讓美發生,我們也學會了一種更豐富、更敏銳、更柔軟的生活方式。
(作者系博物館教育研究者,著有《博物館中的美術課》等)
《中國教育報》2025年11月21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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